聽到這個聲音,我的身體瞬間僵住。
我抬起頭,對上了那張我無比熟悉的臉。
蘇巧巧。
她看到我,先是一愣,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又夾雜著惡意的笑。
“林設計師,原來是你啊,真巧。”
她踩著高跟鞋,走到主位上坐下,環抱著雙臂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以後,你可要好好聽我這個甲方的話了。”
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們兩人身上,氣氛瞬間變得微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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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收起所有的驚訝和情緒,面無表情地打開我的筆記本電腦。
“蘇小姐放心,我是個專業的建築設計師。”
我抬眼,直視著她的眼睛,語氣平靜但堅定。
“隻要你的要求合理且符合專業規範,我都會盡力滿足。”
“但如果,是不專業的外行指導內行,恕難從命。”
她的笑容,僵在了臉上。
我知道,這又是一場新的戰爭。
很好。
我倒要看看,失去了顧易安這個提款機,她還剩下多少所謂的“藝術追求”。
工作一開始,我就領教了蘇巧巧作為甲方的“藝術追求”。
她果然不斷提出各種外行又奇葩的要求,企圖用甲方的身份來打壓我,讓我難堪。
“林設計師,我希望這面牆,能有一種流動的悲傷感,你能理解嗎?”
“這個燈光太平了,我要那種,像初戀一樣,既羞澀又明亮的顏色。”
“這個展臺的線條太硬,沒有體現出藝術品的靈魂。”
全是些無法量化、無法執行的情緒化表達。
每一次開會,都像是一場折磨。
同事們都對我報以同情的目光,勸我別太較真,甲方就是上帝。
但我沒有放棄。
在和她周旋的過程中,我發現了一個疑點。
她提供的很多所謂“藏品”的資料非常模糊,尺寸、年代、來源都對不上號。
當我要求她提供更詳細的藏品信息,以便我進行空間規劃時,她總是閃爍其詞。
一個強烈的懷疑在我心中升起。
我利用周末的時間,託了幾個在藝術圈的朋友,悄悄地對我拿到的部分藏品圖片進行了調查。
結果,讓我怒不可遏。
她這個所謂的私人藝術館,展出的大部分藏品,竟然都是高仿的赝品!
她根本不是要做什麼藝術館,她是想利用這個華麗的殼子,來洗白和包裝自己,把自己打造成一個“收藏家”和“藝術家”,甚至以此來騙取投資人的信任和資金!
我明白了她那些空洞要求的目的——她需要一個華而不實、充滿噱頭的設計,來掩蓋她那些赝品的空洞。
我沒有聲張。
我開始默默收集證據。
同時,在設計上,我一反常態,開始“順從”她的要求。
她要“流動的悲傷”,我就給她用扭曲的線條和陰暗的色調。
她要“初戀的燈光”,我就給她調出S亡芭比粉的燈光效果。
我把整個設計方案做得華而不實,金玉其外,敗絮其中。
蘇巧巧對此非常滿意,以為我終於被她“馴服”了。
就在最終方案評審會的前一天,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的公司。
是顧易安。
他看起來比上次更落魄了,但眼神卻清明了不少。
他告訴我,蘇巧巧不僅掏空了他的積蓄,還以他的名義借了不少錢,現在他資金鏈斷裂,他父親也對他徹底失望,幾乎要將他逐出家門。
“所以你又來找我了?想讓我幫你對付她?”我冷笑著,以為他又是來尋求合作的。
他卻搖了搖頭,遞給我一份文件。
“這是她偽造藝術品交易記錄,騙取銀行貸款的證據。”
“我不要你幫我,我隻想幫你。林晚,我知道她現在是你的甲方,她會用那個虛假的項目,毀了你的作品和名聲。”
我看著他眼裡的血絲和那份難得的真誠,第一次沒有直接拒絕。
我收下了那份證據。
“謝謝。”
最終方案評審會上,蘇巧-巧的幾個重要投資人悉數到場。
她對我的那份“傑作”大加贊賞,正準備用那些虛無縹緲的詞匯向投資人描繪藍圖。
就在這時,我打斷了她。
“抱歉,蘇小姐。在您開始之前,我想先向各位投資人,展示一些更有趣的東西。”
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,我將投影切換到了我準備好的PPT。
第一頁,是她那些藏品的高清圖和專業機構出具的赝品鑑定報告。
第二頁,是她偽造交易記錄的證據。
第三頁,是我對她如何利用空洞設計概念來掩蓋赝品事實的專業分析。
……
每一頁,都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蘇巧巧的臉上。
投資人當場震怒,宣布立刻撤資,並要追究她的法律責任。
蘇巧巧面如S灰,癱坐在椅子上,徹底身敗名裂。
解決了蘇巧巧這個巨大的麻煩,我的職業生涯再無阻礙。
我在那家新銳事務所如魚得水,很快就成了能獨當一面的項目負責人。
而我獲獎的那個作品《共生》,經過政府和開發商的共同努力,也正式開始動工。
一切都在向著最好的方向發展。
我和顧易安,像是兩條相交後又迅速遠離的直線,再也沒有任何聯系。
直到一個暴雨天。
我因為一個緊急的設計修改,加班到很晚。
當我走出公司大樓時,傾盆大雨從天而降。
就在公司門口的路燈下,我看到了一個渾身湿透的身影。
是顧易安。
他沒有打傘,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,像一座望妻石。
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和臉頰往下淌,名貴的西裝湿噠噠地貼在身上,狼狽不堪。
我心裡沒有半分波動,隻有一股生理性的厭惡。
我撐開傘,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,準備去路邊打車。
“晚晚……”
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,聲音嘶啞,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哀求。
“再給我一次機會。”
“放手!”我用力甩開他,厭惡地後退一步。
“顧易安,你演給誰看?你以為上演這種苦情戲,我就會心軟嗎?”
他通紅著眼睛,像是沒聽到我的話,從湿透的懷裡,掏出了一本被雨水浸湿了封面的筆記本。
那本子我很熟悉,是我們曾經熱戀時,一起規劃未來旅行的筆記。
上面有我畫的塗鴉,有我們摘抄的句子。
“這裡面,”他顫抖著翻開,“你說你想去的所有地方……我都一個人去了一遍。”
“普羅旺斯的薰衣草,聖託裡尼的日落,北海道的雪……”
“我拍了照片,寫了日記……我想告訴你,沒有你的風景,毫無意義。”
看著那本熟悉的筆記,我的心,像是被細密的針狠狠扎了一下。
疼。
但理智迅速回籠。
“有意義的不是風景,也不是陪你看風景的人,而是看風景時的你自己。”
我冷靜地看著他。
“顧易安,你從來不懂。你隻是習慣了用這些行為,來感動你自己。”
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,仿佛被我戳中了最不堪的真相。
下一秒,他突然在我面前,雙膝一軟,跪了下來。
就在這滂沱大雨裡,一個曾經那麼驕傲、那麼不可一世的人,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。
“我懂了……晚晚,我現在真的懂了!”
“我愛你,我真的愛你……求你,別不要我……”
他的哭聲混在雨聲裡,顯得那麼悽厲又可悲。
有那麼一瞬間,我心軟了。
但僅僅是一瞬間。
我的心在那一刻,徹底硬了下來,冷得像一塊冰。
我將手中的傘,移到了他的頭頂,替他遮住了那一方天空的暴雨。
然後,我轉身,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雨幕。
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湿了我的頭發和肩膀。
“這把傘,就像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。”
“顧易安,我們兩清了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,消失在嘈雜的雨聲裡。
一輛黑色的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我身邊。
車窗搖下,是陳爍。
他什麼都沒問,隻是解開安全帶,傾身過來打開了副駕的車門,手裡還拿著一條幹毛巾。
我坐上車,接過毛巾擦著頭發。
車內的暖氣很足。
我透過後視鏡,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跪在雨中,被一把傘庇護著的男人。
然後,再也沒有回頭。
在陳爍的陪伴下,我慢慢走出了過去所有的陰影。
他從不逼我,也從不追問。
隻是在我加班晚了的時候,會帶著熱騰騰的夜宵出現在公司樓下。
在我遇到設計瓶頸,煩躁不安的時候,會默默陪我散步,聽我吐槽。
他像一棵安靜的樹,給了我最溫柔的守護和最堅定的支持。
一年後,老城區的改造項目《共生》完美竣工。
它成了那座城市最亮眼的新地標,獲得了國際建築界的最高獎項。
在米蘭的頒獎典禮上,我穿著一身自己設計的禮服,作為主設計師上臺發言。
臺下,坐著特意飛過來的我的家人,我的閨蜜,還有目光溫柔注視著我的陳爍。
聚光燈下,我握著獎杯,平靜而堅定。
“感謝這座城市,它教會我,真正的‘共生’,是懂得尊重歷史,也勇敢擁抱未來。”
“對建築如此,對人生,也一樣。”
臺下掌聲雷動。
典禮結束後,在後臺,我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是顧易安。
他瘦了很多,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,但眼神幹淨了很多,不再有過去的浮躁和虛榮。
他沒有走近,隻是遠遠地站在走廊的盡頭。
看到我出來,他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距離太遠,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麼,但那嘴型似乎是在說:“恭喜你,祝你幸福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隨即對他微笑著,輕輕點了點頭。
然後,我轉身,走向了等在我身後的陳爍。
那一刻,我徹底釋懷了。
陳爍自然地牽起我的手,他的掌心溫暖而有力。
他看著我,眼底盛滿了笑意和星光。
“林大設計師,現在,準備好開始新的設計了嗎?”
“比如……我們的未來?”
我看著他英俊的臉,看著他眼裡的星辰大海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我們並肩走出金碧輝煌的大廳,米蘭的陽光溫暖地灑在我們身上。
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宏偉的建築,那是我對過去的盛大告別,也是我親手建造的,屬於我自己的世紀之城。
陳爍停下腳步,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。
裡面是一枚戒指,設計很簡約,但中央鑲嵌的一顆小小的碎鑽,像一顆明亮的星星。
“它不貴,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,“這是我用第一個獨立項目的獎金買的。”
他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。
“林晚,它隻值我的真心。”
我笑著,伸出手。
真心,是無價的。
我看著他為我戴上戒指。
陽光下,它比我見過的任何昂貴的珠寶,都要閃亮。
“我很喜歡。”
因為,我也愛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