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沉浸在找到血脈的喜悅中,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陰鬱的少年。
江勝雪面容陰鸷,低聲呢喃:「不可能,不可能,怎麼會跑出來一隻……」
「師傅,把它給我。」
「憑什麼,是我千辛萬苦找到的,我還沒稀罕夠呢!」
「我說把它給我!」
「師傅,求您。隻要您把它交給我,以後您讓我做什麼,我就做什麼……」
草原上的天氣說變就變,剛才還豔陽高照,現在黑雲低沉,像是隨時要落下來。
我:「理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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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我太愛您了,任何狐狸出現在你身邊,我都忍受不了!」
「吹牛不打草稿!」
「是真的。」
「呵,那就和我的劍說去吧!」
上次和江勝雪練劍,似乎還是我勾引未遂,反被他帶著強練。
那時,一招一式都點到為止。
可現在,他招招狠辣,出手直取我的命門,沒有一點放水的意思。
我不得不丟下小灰狐,專心應對。
雪越下越大,逐漸模糊了我的視線。
出手出現了一絲滯緩。
他逮住機會,手中利刃狠狠貫穿血肉,鮮血將雪地染成刺目的紅。
巨大的痛楚從左肩傳來。
就差那麼一點點,就是我的心髒。
他隻是低頭看了我一眼。
就夾起灰狐,迅速消失在暴風雪中。
16
撿到江勝雪那天,也是這樣的大雪天。
彼時,我還是一隻熱血的狐。
大千世界上隻有我一隻狐狸?
我不信。
踏遍九州,一根狐毛都不曾尋到。
我信了。
百年孤獨,我心下絕望,沉入皑皑白雪,任由寒氣封住四肢百骸。
五感即將關閉之時。
一道微弱的吠叫S出簌簌落雪,刺入我的耳骨。
是狐狸!
腦子裡「嗡」地一聲,我翻身在雪地裡狂刨。
無論我怎麼找,那一聲狐鳴猶如回光返照,夢幻泡影一般消失不見。
我嘲笑自己瘋了。
直到瞟見一朵血紅。
小狐狸像一團小棉花似的,額間一抹紅印猶如血液盛開的梅花。
它不是狐狸。
它是神明賜給我的寶物!
拉開衣衫,我把它放在心口最溫暖處。
如今。
心口處,源源不斷的血液滲出。
我躺在白雪裡,心髒不可抑制地抽痛。
究竟是哪裡出了錯。
為什麼。
17
我做了一個夢。
一隻,兩隻,三隻狐狸,遍地都是毛茸茸的。
它們朝我跪拜,叫我神女。
神愛世人,無喜無悲。
一天,我救下了一個重傷昏迷的男子。
丹鳳眉目,泛著潋滟波光。
他是我的劫。
一國儲君,被奸人所害流落至此。
情到濃時。
我不惜以八尾化為龍脈,助他逆天改命,登上龍位。
前二十年,他供奉我,下令任何人不得傷害任何一隻狐。
後二十年,天子冕旒後,遍布皺紋的臉龐,閃動著瘋狂的嫉恨。
「為什麼你不會老?明明朕才是真龍天子,這不公平!」
S不了我。
他開始大肆虐S我的族類。
民間開始流行捉狐狸、吃狐狸。
市面上,狐裘比麻賤。
我知道,他入了魔。
某天深夜,我將最後一尾化作匕首,狠狠砍斷了那條我舍身供奉的龍脈。
天地變色。
我的劫難應驗了。
S前,我將內丹煉化為一方小世界,將狐族盡數收入保護。
在師傅的蒲團前,長跪不起。
自此。
真龍不再,神狐隕落。
18
再次睜眼。
我不顧身上傷口,跪地叩拜。
「不孝逆徒江朱,多謝師傅庇護!」
「徒兒頑劣,還請師傅責罰!」
空氣一陣波動,少年白衣勝雪,傲如勁竹,額間已無那抹緋紅。
本來我是沒有希望返生的,是師傅散盡畢生修為,護住了我的殘魂。
江勝雪神情淡漠:
「過去的事,不必再提。金丹已然破損,你如今的軀體,卻是承受不住。」
這枚金丹,是我前世畢生法力凝結而成。
這一世的修為,還遠遠不夠。
我羞愧無比。
雪山之巔,日夜苦練。
江勝雪時不時出聲指導一二,卻再也沒與我切磋。
看著我額頭滾落的汗珠,他掏出一方巾帕。
望見上面醜鴛鴦,我愣了下,沒接。
「師娘可還安好?」
「不好。」
他斂下眼皮。
「她愛世人,獨不愛我。」
19
從外表上看,金丹隻有一道小裂縫,但內部已經是一道巨大的天塹。
靈氣不斷逸散。
不及時幹預,裡面的狐族恐有性命之憂。
雖然我的修為還不夠,但來不及了,唯有一邊突破一邊吸收。
江勝雪為我護法。
天象異動。
九天之上,一排排紫龍咆哮升騰。
金丹飛速旋轉,對著百年前的主人不斷哀鳴,如泣如訴。
好孩子。
你的使命結束了。
靈力遊走四肢百骸,血肉之上青筋畢現。
我痛苦萬分,不斷催動內丹吸收。
小世界開啟。
狐族子孫掉落一地,睜眼便是自家老祖在歷雷劫,紛紛跪倒在地。
雷劫也引來那些老道,卻也隻是遠遠徘徊,不敢靠近。
金丹內的靈力瘋了一樣往我體內鑽,一道又一道的天雷卻根本不給我運化的時間。
似乎要懲罰我前世的錯誤一般,九道之後又是九道。
大地一片狼藉。
他知道,她已是強弩之末。
江勝雪衣襟微動。
卻見一抹翠綠越過自己,飛了進去。
20
「狐狸,你明明說很快就會回來的。」
有些哀怨的聲音響起。
我擦了一把血。
睜眼,看見一抹漂亮的尾羽。
「小翠?!」
小小一隻翠鳥,變大了無數倍,在我的頭頂盤旋回環。
我急了,厲聲驅逐:
「快走!這可是雷劫!你承受不住!」
說話間,碗口大的雷劫劈下,漂亮的尾羽瞬間變得焦黑。
它的聲音啞了一些,聽上去卻格外平靜:
「小狐狸,前世我犯了大錯,今生還能和你有一世淵源,我已知足。」
「就讓我償還一些罪孽吧,求你了……」
我忍著哽咽,拼命吸收靈氣。
「不行,不行,天道懲罰的是我,不關你的事!」
一道又一道雷劫本應落在我的身上,狠狠劈在翠鳥的羽毛上。
鮮豔的羽毛很快變得焦黑,冒出S氣沉沉的黑煙。
它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「可惜,我釀了一壺果酒,還沒來得及與你分喝……」
「也許,你不信,我曾是真心愛過你……」
萬物寂寥。
獨剩我鼓噪的心跳。
天雷惡狠狠劈在我的身上,我目露精光,化作獸形奔向上九天。
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。
可它的公道,太殘忍。
兩腳羊,白日宰S充飢,晚上奸淫取樂。
骷髏盞,顱骨制作,飲酒作樂。
易子而食,倫常喪盡。
多的是,無甚稀奇。
一路走來,滿目瘡痍。
21
天降彩雲,龍鳳齊鳴。
神女重現。
這個神女卻不端莊。
她粗暴蠻橫,力大無窮,上打天道,下揍人皇。
逼得倫理綱常法典為她修改。
狐言:
女子可入學堂,考取功名;
可進武室,參軍迎敵。
婚嫁隨心,可和離,可休夫。
女子生而悅己,而非受困於人。
......
一開始,那些世家大夫是不服的。
他們不斷地諫言上書,卻都被一句「神諭如此,怎會有錯」堵了回來。
一遍遍地訴說,一次次地實踐。
這些文字不再是S物。
在那些美麗的靈魂深處,燃起了點點星光。
一開始,江勝雪是不解的。
他說:「江朱,神不應過多沾染因果,你早該飛升了。」
我接過酒盞。
遙敬人間閃爍的點點言光。
「天上的神明夠多了, 不差我一個。」
「而且我覺得堅硬的黃土, 不比綿軟的雲團差嘛。」
「至少一步一個腳印,看得很清楚。」
剔透的果酒, 甘美香甜。
草原上的微風,如同翠鳥環繞。
身後的人想為我披上狐裘,被我側身躲過。
「山遙路遠,春去秋來。」
「天上掛著的早已不是當年的月亮了, 希望你也早已不再執著那座山。」
月光如水,溫柔灑落。
神目十萬八千裡。
我看到屠戶妻子變成了新的屠戶,細弱的手臂長出肌肉, 一手剔骨的手藝行雲流水。
我看到被媒婆視如豺狼的淮陽郡主,成了第一個女子教習, 還自掏腰包資助了好些讀不起書的女子。
我看到救了我的兩個小乞丐,早年女扮男裝入軍營,因為聰慧機警掙得軍功,卻因女子身份被揭穿趕出軍營,如今終於可以正大光明, 重返沙場。
......
抱歉。
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我往前走了兩步, 聽見身後有人輕嘆。
「月亮還是當年的月亮, 山也是當年的山。我, 亦是從前的我。」
「這一顆心,永世不變。」
(完)
番外
(江勝雪)
化形後, 我便憶起了所有。
不敢與她過多接觸。
我隻能躲在陰影裡,近乎貪婪地窺視她。
她竟送了我巾帕,還繡了鴛鴦!
難道她真的愛上了我?
還是隻是為了繁衍後代……
不管怎麼樣,我都很開心。
甚至想永遠這樣下去, 日日見,夜夜見, 再也沒有人打擾。
但轉頭,我又唾棄自己的自私。
神愛世人, 怎可被我獨佔?!
我快瘋了。
每天揮劍一萬下, 隻盼斬斷這不斷滋生的貪嗔。
......
那鳥妖有些本事。
趁兔妖上門, 將她引來。
兔妖出關之際,發現慘被滅門,屍骨被嗦得幹淨,就埋在我們山頭。
證據確鑿, 百口莫辯。
我狠下心與她親近,承諾她獨門仙法。
石頭後的狐眼下雨了。
诶。
走遠點吧,不然我怕我忍不住發瘋。
......
看見那隻灰狐,我慌了。
這說明小世界破碎,再不吸收融合, 她這輩子隻會是一隻平庸的妖。
那一把劍,同樣的位置。
後來, 我也刺過自己。
很疼。
但一定沒有她疼。
恨我也好。
恨比愛長久。
......
她終於回來了。
可我一時竟然看不透,這還是她嗎?
沒了恨海情天, 她的追求頗為新鮮。
沒有了那些臭男人, 對我來說當真是一件妙事。
隻是。
過於受到女子的喜愛。
她們爭著給她設廟宇,供奉香火, 案臺前每天都有新鮮的花束和華麗的衣裳。
就連我也跟著吃上了多年未見的香火。
......
這個世界對於我,怎樣都無所謂。
我隻要她好。
生生世世,永遠不變。
(完)